壮志羔羊|第七章: 沉默的回响

星期五    夜,星星都躲起来了

办公室里只有靠门的灯是亮着的。

在那几盏白光灯下坐着四个人影。

面对着大门,却靠在离大门最远的是树强。他坐得老远,处在光与暗之间。也因为他所坐的位置,打在他脸上的微弱灯光格外显示出他的憔悴。凹陷的眼眶,惨白的脸色,颤抖的双唇,还有驼着背的身子,树强简直像极了一个失了魂的不死人。他的呼吸沉重,还不时对自己喃喃自语。

在他左前方的COS桌子前坐着的是宇颢。经过了一整夜的忙忙碌碌,他不禁显露出一点疲态。他板着脸孔,不是在拨弄手中的笔,就是抚摸他颈项上的项链,偶尔还朝树强的方向望过去。虽然他表现得很轻松,脑子里却仍然不停打转着。

几个小时前所铺排的计划,看起来天衣无缝,如今也顺利实行,但是宇颢心中还是不禁觉得当中必有突发状况出现的可能。就算交到军警的手上,树强一定还会为自己喊冤。到时候真正调查起来,恐怕再周详的计划也会露出破绽。

坐在桌子后面的,就是纪允。自从计划开始以来,他便保持沉默、低调的状态。不论他对这个计划的感想,他担心的是以自己尚浅的资历,在不当的时候说话,极有可能会不小心破坏宇颢的计划。毕竟计划成功与否,对他的影响绝对不浅。然而良心的谴责无不对他影响甚大,一整夜陪着宇颢奔波下来,却丝毫没有倦怠的意思。反而时间拖得越久,他越是觉得内心深处的那把责怪的声音无法抑制。

而PC 5则无趣地瘫坐在他们俩的对面。他说好他和宇颢一人坐一边,至少在紧要关头的时候,两人至少能够左右夹攻,制止树强逃走。可是随着时间渐渐过去,他对抗睡魔的意志力也渐渐消减。他的头不停点着;每点一次后他会睡眼惺忪地扫过房里的人,之后又开始坠入梦乡。

四人当中飘起一股诡异的宁静。明明是阳气鼎盛的状况,现场却显得格外的冷清、凄凉。

树强忽然像如梦初醒一样,从原本垂头丧气的样子坐直了起来。他这一个动作,让办公室里的其他三个人都立即打起精神,全部提高警惕,也都跟着竖起腰,曲着腿,两眼盯着稍有动静的树强。

树强飘忽的眼神扫过办公室后落在宇颢的身上。他接着二话不说地驼着背快步往宇颢走去,并且扑跪在其面前,大声地哀求,道:“颢!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你帮我在OC面前说几句好话,他一定会放过我的。”

树强冰冷潮湿的手紧紧抓住宇颢的手臂,两只眼睛,两只通红的眼睛,闪着泪光地对着宇颢。后者尴尬地望过去已经跑到他们身边的PC 5,之后就对树强解释:“我也很想帮你,只是现在事态严重,不是我或OC说一句话就算。”

“但是我不想去DB!”树强开始哀嚎到:“我都没有偷过枪,为什么要抓我?”

树强在众人的面前又化为一潭泪水,软弱的身体几乎瘫在地上。宇颢回抓树强松开了的手,用力地撑住不让其倒地。不一会,树强便埋头在宇颢的大腿上痛哭失声。

“我知道你很无奈,但是这世上有多少事是如我们所愿?”宇颢再次用力地捏了一下树强的手,低沉、平和地说:“尤其像我们这些深陷军营的人,从入伍的那一天,除了每天叹气外,就只能说一句‘无可奈何’。”

“你也算倒霉的了。通常像你这种拥有学历,退伍后就准备上大学的人,犯些小错officer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只要一进DB,之前所拥有的文凭都会作废,所以你们不会像我们这些读不好书的人一样,什么事都会引起牢狱之灾。也许就因为这样,就你们也开始没有警觉心,别人丢给你的炸弹莫名其妙地就收下。你根本没有错,错的只是那些老谋深算的老兵,占你们这些年少无知的NSF的便宜。”

“我要是你——”宇颢停顿了一下后,说:“反正进去DB就会一无所有,那还不如放手一搏豁出去!”

宇颢的意思,不只树强听得懂,连办公室内的其他三个人也了解他的用意。

PC 5看着直视他的宇颢,接着又瞄向纪允。灯光打得他们脸上阴影深邃,两只眼睛都看不清是哀求还是指示。他在他们脸上找不到反对的意念,终于转身面向办公室的另一端,默然接受宇颢的论调。

他们三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只留下树强还一直哭个不停。这时纪允总算翻开桌上的一本书,对PC 5说:“Sir,你不是今天的CDO吗?你还没close book呢!”

PC 5愣了一下,却很快地了解纪允的暗示,便快步地绕到纪允坐着的COS桌子后面。他才刚坐下,坐在办公桌前的宇颢便捏了一下树强的手,淡然地说:“你只有5秒钟。。。”

树强抬起头来,先是不知所谓地看了宇颢一眼,再来便欣然地回捏后者的手。宇颢回避树强的眼神,闭上眼睛不做回应。

树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轻声地说了“谢谢”后,便使力地把宇颢往后退向COS的桌子,立即把腿冲出办公室。

这一切PC 5和纪允都看在眼里,但他们仍然敷衍地对撞倒在地的宇颢慰问,等到后者表示毫无大碍后,才一同冲出办公室追随树强。

等到他们从走廊跳到军舍中央的广场后,树强已经朝着离Bravo斜对面军营大门的方向大步前进。广场四周的聚光灯这晚都关着,只有从斜坡下大门照过来的灯光隐约照出树强扭动的身体。

“你还不如放手一搏。。。”

宇颢的话一直在树强的耳朵回荡,就像他和PC 5紧跟在他后面不停吼着要他停下来一样。

他目标的大门就在广场尽头。再下个斜坡就到了。斜坡下的灯光,白闪闪的,照亮了自由的大门。树强眼前也不断回溯刚才在办公室里的情形。

“你还不如放手一搏。。。”

宇颢之后虽然没有再说什么,但是树强却从他的眼神中看出许多不说出的嘱咐。

。。。只是被抓到的话,就得面对和没有豁出去一样的结果。但至少为自己争取那么一次为自由奔跑的机会。

树强似乎从他们俩的心灵交汇中听见宇颢继续说道。

他终于跑到广场的尽头,之后也毫不思索地往大门冲过去。只是他还没靠近那个站在大门中央守卫的位置时,宇颢和PC 5也随后跟上。宇颢站在斜坡上大声对守卫喊道:“不要让他跑了!”

那站岗的守卫,起初是小小的打瞌睡,却被之前的一阵骚动惊醒。等到听见宇颢的命令时,他已经提起精神,眼睛锁定慌忙奔跑的树强,准备在他经过时扑上去抓住他。

树强虽然慌张,脑子却还不至于呆滞。他听见宇颢的呐喊时,反应式地回首,被肾上腺素激发的双眸,瞳孔发亮地和宇颢对视。当他发现守卫已经准备挡住他的去路,便立刻又转个弯,朝大门另一边的多层停车场奔去。

PC 5原本想跟上去,却被宇颢制止,他说:“Sir,你先通知BDO出动guards,有我追树强。”

说着,两人便分道扬镳,一个去找守卫房的执勤官,另一个紧随在树强跟后。

树强失了神一样地不停往前冲。他领在宇颢前头,一股劲儿地跑进了停车场里。停车场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接着一排军用卡车。小则越野车,大至大型的5吨卡车——一辆接着一辆的巨大轮廓排列在黑暗中。

树强跑在两排巨车中央,脚步噼里啪啦地在整座停车场里回响。他知道宇颢就紧跟在后,于是灵机一动,溜进去两辆卡车之间,然后立刻伏地从几辆卡车下穿行。宇颢很快就追到他消失的位置,却无法预见树强的踪影。

宇颢放慢脚步,仔细地从每辆卡车之间视察,希望能够找到树强的身影。

树强停在其中一辆卡车下,面对着停车场的驾驶道。他双手扶地,摆着随时弹出的姿势。他看见宇颢的双脚经过后,便立刻熟练地溜了出来,并在起身之前一把抓住宇颢的脚用力一扯!

宇颢遭暗袭,一时间措手不及,一个失了足被绊倒在地。他只见树强的身影从他眼前掠过,拼了命地往停车场的尾端继续前进。

宇颢立即爬了起来拔腿追上去。他们随着停车场的舷梯不停向上追赶。两人都只习惯在平地跑步,所以两者都渐显疲态。树强又一阵恍然,从下一个舷梯上端立刻跑离原来路线,往不远处的一个出口奔去。宇颢也毫不怠惰,立即跟上去。

出口开启通往楼梯口,树强也不停歇地冲下楼。他往下转了不知多久,看见通往停车场的那扇门的对面多出了另一道门,于是不假思索地冲了过去。他撞上应该拉开的门,一时恍了一下神。

宇颢紧跟在后,在树强总算开启了门时抓到他的手臂。树强反应式地挥了被抓住的手臂,两人因为飚了一身子的汗,宇颢又太过急促,所以无法抓牢树强的手,让他溜去!

那扇门虽然开往一个黑暗的空间,但是因为是户外,所以当两人跑出去时同时都感觉到凉风吹袭。

原来他们跑到了军营广场上的“城墙”。

宇颢再度追上树强,一个飞扑在树强身上。两人向前扑倒,撞上了围墙后倒落在地,并且扭曲成一团。树强总算挣脱宇颢,又准备再跑,却又被宇颢一把抓住。两人在黑暗中不停挣扎,宇颢却忽然间感觉到一只脚踩空,不禁往后跌下去!

树强也发现宇颢忽然往后跌,霎时发现宇颢正往城墙旁的楼梯跌下去。于是他立即伸出了手,并借用往后跌的力量,企图把宇颢拉回来。他的办法果然奏效,两人又一起扑倒在楼梯上的地上,气喘喘地望着万里山军营上的星空。

那天其实是月圆之夜,明月高挂,所以算不上能看到什么星星。可是两人都用力过度,上气不接下气地,又忽然倒在地上不动,所以眼前顿时飘起了许多闪亮的白点,眼前的事物也不由自主地旋转。

“你没机会了。”宇颢总算在喘气之余说。

两人之间又出现了一段沉默,树强才说:“是你要我不要放弃的。就算我被抓回去了,我还是会拼命证明我的清白的——我并不是走到绝路!”

“你认为我们没有想过吗?”宇颢望着夜空淡淡地说。在这冷飕飕的夜里,他们俩每一个喘气呼出来的水汽,都被远处大门投射过来的灯光照得晶莹闪烁。

树强一脸狐疑地把头转过来看着宇颢,后者也应着回望,然后透露,说:“你既然都清楚自己是被陷害了,你难道没有想过能够陷害你的人一定是大有来头的吗?”

“是OC陷害我?”树强惊讶地问:“我这么为他尽心尽力,他为什么要陷害我?”

宇颢凝视着树强,心里却为其感到悲哀。莫名其妙地成了别人的代罪羔羊,却仍然没有发现真正陷害他的人的身份!

“你要知道,兵营里失去了一把枪是有多么严重的事。”宇颢又开口说:“刚才留在company line里的人,面对失去一把枪的责任,都变成坐在同一条船上的人。我们谁也不可能陷害谁。。。接下来事情怎么发展下来,我想你也非常清楚。”

树强对着宇颢愣了一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才所听到的话。只见他呼吸愈渐急促,最后他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坐直身,抓起宇颢的衣领把他也拉了起来,喝到:“我是无辜的,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对我?Bravo里面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就偏偏arrow我?为什么?为什么!”

树强拼命地摇晃宇颢,后者也不假挣扎,只是默默地任由树强发泄心中的怨恨。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也传来一句:“他们就在那里!”

树强毫不迟疑地把宇颢转过身来,并从他的身后勒住宇颢的颈项,想藉由挟持宇颢作最后的反抗!

“有你在我手中,他们一定会听我的话,听我说出你们怎么陷害我!”他往城墙围栏贴近,对宇颢显露愉悦地说。

时一群人影从黑暗中步入。原来是OC带领着的PC 5,BDO,军营的守卫还有及时赶到的军警。守卫和军警围绕树强二人摆出新月的列行,举起枪头对准树强和宇颢两人。OC就矗立在众人之中,大声警告树强,说:“你逃不了了,强。你还是乖乖自首吧!”

宇颢接着转过头轻声地回应树强刚刚提出的理论,说:“就算他们其他人相信你说的话,你认为OC会让他们帮你吗?”

“你给我闭嘴!你哪里有资格跟我说话?”树强歇斯底里地喊叫,钩在宇颢颈项上的手臂的力道也同时加剧。

宇颢虽然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却仍然说:“放弃吧!你就只有死路一条。”

站在两人面前的一堆人,只有默默地看着两人对话的情景,谁也不敢打扰他们的对话。从他们的距离听不清楚两人的对话;树强的情绪如此激动,而宇颢似乎驾驭自如,OC见状也不想加以干涉。

树强激动地颤抖,泪如雨下地喊:“OC又能怎么样?OC就能取我的命吗?我就不相信他能把我怎么样!”

他不知觉地又加强了手臂的力道,还单凭勒住宇颢的颈项把其提了起来,让他双脚无法着地。宇颢把双手拦在树强暴着青筋的手臂,喘过了气后,再度转过头对树强说话。可是他这次的语气轻微到其他人也无法清楚听见他所说的内容。他们只看见,在宇颢说完后树强的脸色突变,露出不可置信地神情。

树强绝望地松开手臂,宇颢也趁机跑入OC的镇仗当中。一名军警立刻向前擒住树强,其他的军警也趋前逮捕。

可是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第一名军警抓住他的手臂时,对他说了一句话后,树强便抢过了那军警的枪,迅速地朝天空开了一枪。手枪一鸣,所有人当下都蹲下闪避,只留树强矗立在城墙旁。

枪声划破黑夜的寂静,几乎撕裂在场所有人的耳膜。枪声响起后好一段时间,每个人的耳边仍然残留有如指甲划过黑板,让人不寒而栗的余波。

树强神情诡异,对着众人傻笑了几声。当场所有人都死盯着他手中的枪,担心随时会向他们扫射。一片寒冷的沉默渐渐蔓延,除了眼前抓着手枪对准其他人的树强,每个人都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口滚动的频率。

尤其是靠他最近的两名军警,一左一右;一个弯着腰,手铐着枪把准备随时拔出,另一个被树强抢走配枪的军警则几乎对着树强跪着,双手向着他,面露惊恐却哀求的表情。

而一手搭在宇颢肩上的OC,秉着呼吸与树强对立,殊不知后者其实是和宇颢四目交接,两颗眸子中的绝望在宇颢面前跳跃。轻柔的月光照在这五个情绪紧张的人身上,其余围绕他们的人,也融入行政大楼的阴影中。

这时的树强已满脸泪痕,头发骚乱,几近崩溃边缘的样子。他擤着鼻涕又对众人无奈地轻声笑了几声,然后在时间放慢的瞬间,举起枪,朝自己的天平穴开了一枪。

事情转变得如此急速,众人都看傻了眼,就连还没准备扑向前的军警也定格在原地,死愣地看着树强毫无生命力的躯体像飘在风中的落叶瘫倒在地。而被树强抢走配枪的那名军警也扑到在树强身旁,失去理智地开始大声哭嚎。

原本好好的一个人就这样在自己眼前断送生命,任谁也无法接受。

最快回过神来的OC命令众人查探树强的脉搏,令场面顿时活跃起来。宇颢却专注地望着树强趴在地上的尸体,不做声响地站在那里。他心里也就只有闪过这么一句话:

要你当我们的戴罪羔羊,我也于心不忍。你虽然选择沉默地离去,但是我也要你知道,你一个人的沉默,将来会在我们的生命中带来巨大的回响!

饭后,契明和志坚两人有说有笑地回营。他们经过枪库时,见枪库还亮着灯,里头传来几个人的谈笑声。契明好奇心强,健步地溜到枪库门外阴暗的一角,并促志坚陪他探个究竟。

“你怎么了?怎么今天从我们回来到现在你都静静的?”一个女声从里面传出来。过后就听见恰似宇颢的声音回答:“没什么。只是今天那些men从outfield回来,我又得做COS的duty。我一整天都两头忙,所以有点累。”

“不是还有允吗?他都在这里有好一段时间了,难道还不能独当一面吗?况且你只要交代一声就会有人心甘情愿地来代你的班!”枪库里头的第三个人说。

契明按捺不住好奇心,蹲下来,慢慢地趋前探头,想要看看里头到底有什么人。这一看,可没救了,因为里面站着的就是宇颢、‘莛书姐姐’还有刚才他们在熟食中心看见和莛书在一起的男子。他们正围着办公桌谈话。

契明顿时感到心花怒放;才在不久前遇见莛书,却在短短的几个钟头内又看见她。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恨只恨他们之间出现了那个不知名的男子。虽然他们未必是男女朋友,但眼见他和莛书关系似乎非常密切,让契明气得咬牙切齿。

那个男子虽然和契明一样高,却比他略壮了一点。他的手臂看起来就比契明的粗大了许多,可见是经常运动他那双头肌的人。虽然他背对着大门,契明却从他的穿着打扮看得出这个人长得还挺老实的。简单的素色T恤、牛仔裤,还蓄着一头crew cut,显然是个典型的军人模子。

莛书用手中的尺戳了那个男子,喊:“少哲!”

原来那个男子就是在总部担任枪支维修的Specialist[1],也就是常和宇颢有来往的少哲。

“没什么放不放得下的;有重要的事要办就要着手去做。”宇颢若无其事地回答,仿佛没有被少哲之前的一番话困扰。他继续说:“纪允就算有多熟练,面对一整个company那些喜欢耍赖的men,还没够资历。至于你们嘛,老是麻烦你们,我也不好意思叻。”

“哪里的话!好朋友就是要挺到底的嘛!”莛书兴奋地说。

“这句话好像应该是我说的才对。你一个女孩子说出这么一句江湖味超重的话还真不搭呢!”少哲取笑地说道。他摸了摸下巴,接着又笑道:“喔!我是怎么啦?这就是她当兵的原因嘛!只有这种工作才够配她man的形象!”

莛书又用手中的木尺连续戳了少哲几下,弄得后者大笑不止。两人终于歇了下来,少哲继续说:“好啦,就让宇颢好好地吃他的晚餐吧!饭凉了可是不好吃的!”

“是啊!这可是我特地买回来给你的。那个死人少哲还说你吃快熟面就够了。你看你这个好朋友有多么在乎你!”莛书又拿尺用力拍打少哲的胸。少哲把尺给抢了过去,恼得莛书绕着枪库穷追着少哲要回那把尺。而宇颢却似乎不在乎两人的嘻笑,专心地吃着他的宵夜。

等到两人玩累了,瘫坐在办公桌前的凳子上,宇颢才淡淡地说:“累了啊?明知道armskote里都是灰尘还到处跑,帮我的饭‘加料’。谢啦!”

莛书两人连声道歉,宇颢却笑着说:“就算‘加料’我也已经吃完了,抱歉也来不及了。我又不是莛书,什么都要挑剔。”

莛书发现宇颢取笑她,便开始抓起桌上的笔往宇颢身上丢。少哲也跟着瞎搅和。这时三人开始玩闹起来。

站在门外偷窥的契明眼见莛书和另外两个男人玩得起劲,便沮丧地退到黑暗的走廊里。他刚刚还满怀希望能和莛书进一步地发展,但现在机会似乎非常渺茫。他落寞地回到房间,志坚也默默地跟随。

回到了房里,志坚问:“明,那么快就气馁了?”

“是有点失落。” 契明瘫在床上,然后把头埋在枕头里,不停抽动着脚,喊道:“我好像是没有什么机会了!”

志坚从背后掐了契明,摇了他几下说:“这不像平时乐观的你啊!不知道刚才是谁说他要开始追‘莛书姐姐’的!”

“‘莛书姐姐’是你叫的吗?从刚才到现在就只听到你一直肉麻地叫!”志坚不停开他的玩笑,契明扒开志坚的手后,便口是心非地骂道。志坚倒在床上笑开了怀,契明接着言归正传,说:“但是她和宇颢和少哲似乎关系非常亲密!说不定她已经和他们其中一个走在一起了。”

“那你认为会是谁呢?是宇颢?还是少哲?有分别吗?难道你觉得受到威胁?”

契明转过身来,望着志坚。原本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停了口,只是呆呆地继续望着志坚。志坚看了,猜出他的心思,说:“不要跟我说你害怕宇颢是你的情敌?”

“什么害怕?只是我觉得莛书会不嫌麻烦特地买晚饭给他,应该是对宇颢有意思的感觉。若是真的,我还输了宇颢一大截。”

“天啊!你还觉得你没有宇颢好?他除了年纪比你大,又早认识莛书外,就没有什么是占优势了。而宇颢看起来又对莛书没有兴趣。我反而觉得你应该提防少哲,因为他看起来正努力地追求莛书。但话说回来,你还是非常有机会的。”

“真的吗?”契明质疑地问。志坚点了点头,说:“对!你就根据原先的计划,下个礼拜到Signal Store走一圈。船到桥头自然直!”

宇颢靠着枪库外的柜台,笑望着少哲和莛书离去的背影。虽然他们的感情深厚,但是这夜他巴不得他们立刻让他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今夜一连串所发生的事情已经超过了他平时所能承载的心理负荷,可是少哲他们对这件事毫不知情,所以要宇颢在他们面前装作没一回事,也不能对他们倾诉憋在心里的话实在是让他受不了。

他叹了一口气,想要闭上眼睛稍作休息,眼前却浮现树强自轰的画面,令他又不自觉地跳了起来。恐怕今天晚上的一幕将会跟随他好一段日子。

“你们要好好听着。”他记得CO是那样对他、纪允、还有其他在场的士兵说。CO之前和OC还有前来处理树强尸体的军警长官在运作室里的另一个办公室内讨论了许久,并要他们那些当晚出现在城墙上目睹树强自轰的那一幕的士兵留在外面,没有他们的命令谁也不准离开。

军营的士兵和外来的军警分别占运作室的两端,个个不是在抓紧时间补睡眠,就是在猛打手机的键钮瞎忙,还有一些围绕房间中央的一张圆形桌子闲聊。其中一个看起来很老鸟的军警故作怡然地说:“每次都这样。我们出差出错后,我们的老板就会和发生事情的老板discuss。最后还是要我们签协议书。”

“什么协议书?”宇颢好奇地问。可是他还没有得到回答,那三名军官就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每名士兵都被分了一份文件后,CO就那样说,然后让军警头继续。

“今晚的事情实在是很不幸。”那个看起来年过半百,却仍然长得结实魁梧的军警头说:“11 SIR失去了这么一个上进的士兵,而我们也错失了一次证明自己办事能力的机会。”

他瞥了一瞥那名让树强给抢走配枪的军警;他到现在还惊魂未定,孤身一人坐在一个角落,两眼通红,面无血色地发呆着。那老鸟之前也说过,他是没得救了。不离开军警部队也得看上好一段日子的心理医生和辅导员了。

“你们手上拿着的是一份协议书。当你们签了后,就要保证绝对不会把今晚发生的事说给不知情的人,而且也都要把树强当做AWOL[2]。就算你不在场,就算你只是路过而已,只要你违反协议书里的内容,你们就会像树强一样AWOL,知道吗?”

那些初次听过这种协议书存在的人,不禁都沉静了好一下,都没有像老鸟一样的军警一样毫不犹豫地签下大名。那军警头见宇颢那些士兵都还迟疑着,便加以说明,道:“其实你们也没有不签的选择。因为不签字的人,同样也会AWOL。”

宇颢他们之间又出现了沉重的气氛,而且还比之前的氛围更加凝重。他们原本对面对隐瞒真相的抉择感到矛盾,现在则对连选择都无法选择的处境感到懊恼。

“那强的家人怎么办?难道我们连他们儿子的死讯也不让他们知道吗?”PC 5愤然地说。

那军警头斜眼看了PC 5后,显露不耐烦地说:“这事我和你们CO会处理。不用你们这些没有experience的NSF来插手。”

本来义愤填膺的PC 5这样遭那名军警一弹,就好像被敲碎的闹钟一样,无奈地停止作响。他闭上嘴,迟疑了一会儿,总算和其他人一样在协议书上签上自己的署名。

一个保证自己沉默的协议。好一个延续沉默的协议。

[1]这里用于少哲身为下士(3SGT),却不拥有步兵师领导士兵出战的责任的头衔。

[2] 无故缺席的英文缩写,也是“逃兵”的别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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