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志羔羊|第六十章: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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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    童稚已随时间的潮流渐渐远去

 

那烛光不停在烛芯上跳跃,躲避挂在横梁上的风扇节奏性的吹袭。蹲在床边的宇颢用身体挡住风,自己也屏住呼吸,以免胸前的蜡烛被他吹灭。确定蜡烛安然地在床上烧着后,他便把手中针筒的针在火种上烤。

“我只能找到这支针筒,也不知道有没有经过消毒,所以只好这样了。”宇颢细心地把吗啡从瓶子里抽了出来,然后开始帮坐在隔壁床上的志坚进行注射。

延绵不断的雨,在太阳下山后总算停止,营里所剩无几的人都趁机聚集在餐厅里看电视打发时间。宇颢认为志坚毒瘾未解,迟早会从睡梦中被疼痛折腾醒来,所以留守在军宿里,好做个照应。

志坚的脑子里依然一片朦胧,但是他还是在模糊之中看着宇颢准备器具。一向来表现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宇颢今天竟然那么亲切。虽然他在掏出器具的当儿带着不苟的表情,但是他轮廓好像散发出淡淡的光芒,使志坚的心中感受到余温。那温暖纵然微弱,但对他来说,足以舒缓他现在所经历的痛苦。

志坚虽然没有表露出来,但是身体的不安折腾得他汗都飙出来了。只是承受了一天多的痛楚到现在,已经变成一种麻麻的感觉,就好像舞厅里的强劲音乐,呆久了就不觉得吵。

志坚一手抓着床褥,身体还不自觉地发抖,肌肉紧绷得宇颢要一直安抚他才能把针给插入。

“你很快就会觉得好一些了。”宇颢一边按下柱塞,一边细语道。

他话才刚落下,身后就传来一把雄厚的声音,震碎了棚屋内的宁静:“你们这在干什么?”

一阵阴风随BG Ong雷霆的问吼延着两排床铺间的过道吹来,刚刚用心维持的烛光抵挡不住这凌厉的侵袭,幻化烟缕。宇颢不慌不忙地把针筒抽出来,收藏好后,便站起身面对BG Ong问:“你怎么来了?”其实语气中流露一丝错愕的颤抖。

这也难怪他。BG Ong的眼神出现罕见的凶光,任由谁都会被其犀利的眼神给吓破胆。从小到大,宇颢也领教过BG Ong爆发雷霆的威力;即使和他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即使宇颢练就一身的冷静铁甲,面对这样的情绪爆发,宇颢仍然难免招架不住。

“我问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不回答我?”BG Ong的声声逼问,却换来宇颢不吭一声,气得BG Ong脸红脖子粗,局势一触即发!

其实志坚多想挺身而出帮宇颢解释,为他解难,但他却想到自己染上毒瘾的事情可能阻碍他自己的前途,因而不敢出声,踌躇于良心边缘。他屏住呼吸望着站在床铺之间的宇颢,后者低头沉思,眼角瞥见志坚恳求的眼神,想起当天下午答应保守秘密的事,于是便硬着头皮,说:

“只是玩一玩,他第一次,不会怎样的。。。”

惊见志坚被宇颢‘拖下水’吸毒的BG Ong,因为宇颢轻浮的回答而被激得怒火中烧,二话不说便挥手掴了宇颢一巴掌!那刺耳的声响在沉静的棚屋内显得特别响亮,连志坚都被吓得暂时恢复十分清醒。只见宇颢闭着眼睛强忍泪水,一声也不吭,咬紧牙根抵挡脸颊上的刺痛穿透到心头,而BG Ong也竖起手指愤愤骂道:

“玩玩?吸毒这么严重的事怎么可以玩玩?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顽劣?”

BG Ong走上前靠近宇颢,魁梧的身形把照进床铺之间的灯给遮住,两个少年顿时被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BG Ong见宇颢仍然紧瘪着嘴不说话,便继续说:

“当我知道你染上毒瘾,我有多么担心你,我后悔平时没有更多关心你,害得你要转靠吗啡来疏解压力!我害得你堕落成这个样子,我愧疚。但是我看你连志坚也拖下水,我愤怒!我恨我自己为什么没有好好教导你,竟然让你去害其他无辜的孩子!你要我怎么去跟志坚他妈交代?”

“Sir。。。”志坚被BG Ong的爆发吓得失措,加上宇颢为了他吃哑亏却和自己的利益冲突,一时间百感交集,连话也不懂得如何接上。

BG Ong不理会志坚想说的话,伸手要他闭嘴,说:“坚,我也对你太失望!你自己好好想想回去该怎么向你的妈妈解释今晚发生的事!”

志坚看着BG Ong心灰意冷的背影离去,不时担忧地牵起宇颢的手,说:“颢,对不起,我让你被你的干爹误会了!”

宇颢一手擦试嘴角的血迹,勉强地笑说:“他没有当场举报我们,就代表他还没有到对我们绝望的地步。”

“但是你为了我。。。顶下这莫名的罪名。。。”

“就是因为我做挡箭牌,事情才没有变得比我们想象的还糟糕。”宇颢坐在志坚的身边,搭着他的肩,搓揉他的手臂,安慰地说。

怎知道志坚低着头,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宇颢仔细窥探之下,才发现他正静静地流下眼泪:“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我。。。世界上就只有我的妈妈对我最好了。”

吗啡的药效逐渐模糊志坚的意识,连说话也开始含糊不清,但这也让宇颢明白,志坚在他面前落下的泪,叫做真情流露。

他继续安抚着志坚,问:“想你的妈妈?下个礼拜回去的时候,你就立刻回家,不要呆在camp里面了!”

“我也想回家。”志坚昏昏沉沉的,宇颢便半推着他躺在床上,自己则靠在床头,听他诉说:“但是我和我爸爸。。。他为了泉的事还生我的气,我回家一定是和以前一样——和他吵架。”

“父子哪有隔夜仇?”宇颢忽然感慨地回答:“你回去好好跟他解释,还有什么好担心的?现在是你自己不回家,你爸爸没有说不要你!”

志坚从宇颢说出最后一句话的语气感觉到话题已经触碰到宇颢的地雷,于是转移话题,说:“其实有多少事我们可以掌控?发生NFC那件事之前,我已经有放弃斗争,接受明的友谊的意念。事发后,我多想要好好地和他做朋友,虽然每天都训练到很累,但是我还是尽量抽时间关心他。只可惜。。。他那时已经是对我处心积虑,我的用心都是白费的!”

“要结束这段友谊,我了解你的痛苦!”志坚忽然靠在宇颢的胸膛取暖,宇颢却没有反抗地把手搭在其肩,安慰道。

“痛苦的不是结束,而是结束的方式。忽然少了他,有很多有趣的事,碰到了,想转身说给他听,却发现身边坐的不是他。当心因此沉下去的时候,那种肝肠寸断的感觉,就好像下午毒瘾发作时一样。”

“对啊!”宇颢应声到:“在没有毒品的帮助下戒毒是件很痛苦的事。”

话从宇颢口中说出,自己竟感到无限感慨。无论是当初他母亲撇下他,或是弟弟宇慷被领走,到最近茜如的逝世,这些他曾经在精神上非常依赖的人,都忽然离开他的生命,留得他独自面对他们离开后在心里所留下的空虚。

随着年龄的增长,这‘戒毒’的滋味已经慢慢淡去,茜如的离去他是满怀思念,却也很快习惯没有她的日子。宇慷的离去,他早有准备,在领养他的父母办理手续的期间,宇颢已经尽量争取相处的每一分钟。

唯独他母亲的离去,至今在他心里留下的伤痕,不时还会隐隐作痛。每当午夜梦回的时候,他都不禁想起母亲在家照顾他和弟弟时,所哼的歌。

“那是我和你爸的‘主题曲’。”她会欣慰地对宇颢说:“因为那代表我们之间的缘分。”

如果彼此的呼吸空气内确认

还信真心天荒不老这事情?

难道要蒙着眼睛    觅你孤寂那背影

发梢苍白之后才认证?

很奇妙的,这个时候,他耳边竟响起这首歌的旋律,仿佛尘封已久的回忆忽然重现,历历在目。

“你干嘛哼这首歌?”宇颢发现志坚是罪魁祸首,便脱口问道。

志坚这时靠在宇颢的臂弯里,已经开始感受到吗啡的药效,迷迷糊糊的,对宇颢的问题也不知所谓,反而开始说:“你不觉得吗?我和明的关系好奇妙,一直寻觅真正的友情,却明明对望却不能相认。这歌词好悬哦!。。”

宇颢轻轻笑了一下,然后说:“你知道吗?我妈妈以前很喜欢哼这首歌。你刚才忽然哼起,还真的吓了我一跳。”

“哦?你想你妈吗?你怎么会变成住孤儿院?”志坚像喝醉酒一样,不只说话的语气不专注,而且还变得口不择言起来。

可是这时感触特别多的宇颢,奇迹般地不觉得突兀,反而还不介意对志坚说:“我妈妈是把我和我的弟弟丢掉的。当时我爸爸刚刚在训练中发生意外去世,我妈妈每天以泪洗脸,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总算有一天,她很早就把我和弟弟从睡梦中拉起来。她的精神特别好,还说要带我们出去。她说我的头发长,要去剪一剪,而弟弟的奶粉也不够,要出去买新的。

我那时好高兴,因为很久没有看到妈妈的笑容,就算那一天是强颜欢笑,只要她肯不对着我们哭,我就开心了。她给我换上我最喜欢的衣服,然后带出一个摇篮,把弟弟放在厚厚一层的衣服上,说是让弟弟睡得舒服一点。

我们上了巴士,巴士走了很远的路,下车的时候,是在一个熙来人往的巴士站。那时天空很宽,太阳很亮,我都睁不开眼睛,只是看见妈妈把提着弟弟的摇篮放在橘色的椅子上,然后从口袋拿出了两条项链,一个放在摇篮里,一个戴在我的脖子上。妈妈指着项链问我喜不喜欢?她接着还微笑地交待我要我好好保管那条项链。

那天,她微笑了两次。

阳光不只照得项链闪闪发亮,连妈妈的眼睛也特别的亮晶晶。妈妈搔了我的头,然后对我说:

“天气很热,妈咪去买ice cream给你们吃,你要好好呆在这里照顾弟弟,知道吗?”

照顾弟弟?我当然会啦!自从妈妈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的时候,爸爸都跟我说,我是哥哥,以后照顾弟弟是我的责任;我不能让他被人欺负,不能让他生病,我的玩具也要给他一起玩!虽然爸爸来不及看到弟弟的样子,但是他的话,我都谨记在心!

妈妈亲了我的额头后,便继续微笑地转身离开。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回头看我,而每一次的回头,她的脸颊就会变得更闪亮,笑容也变得更灿烂。回头的第五次后,她就低着头快步走向不远处的组屋。

太阳晒得我满头大汗,但是我不在意;每当一辆巴士停下来的时候,一群人下车,我都会小心地瞪住他们,不要让他们撞到弟弟的摇篮。每当巴士在不远的路口转弯的时候,我都会趁机看妈妈回来了没有,这样可以让她远远看见我照顾弟弟的大人模样!

巴士一辆接着一辆地来去,我的脚也站得很酸,我握紧我的拳头,告诉自己要继续撑下去,不让弟弟受到伤害!妈妈虽然走了很久,但是附近都看不见卖冰淇淋的地方,她一定是走了很远的路,所以迟到。

下一辆的巴士,不知道怎么的,开走的时候‘轰!’的一声,弟弟因为惊吓而开始哭了起来。我也因为巴士喷出来的烟呛了一下,眼睛刺痛得泛着泪水。我告诉我自己不能哭,因为爸爸说我是男孩子,不可以哭,被烟呛到又怎样?照顾弟弟要紧!

可是弟弟一直哭,我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去哄他。我的视线一直望向妈妈离开的那个方向,只有她回来才能让弟弟不哭!

可是弟弟的每一次哭嚎,都让我的心跳加速,好像是爸爸的声音在责骂我不懂得照顾好弟弟!我继续找寻妈妈的身影,但阳光很刺眼,模糊了我的视线。

忽然有个女人出现在我和弟弟之间,她问我妈妈在哪里?我看着她,不知道要和这个陌生人说话吗?她再次温柔地问我妈妈在哪里,我却板着脸不回应。

过了好一段时间,那女人找来了一个警察叔叔。那警察叔叔蹲在我的面前,把庞大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然后像那女人刚才一样,问我的妈妈在哪里?他要我乖,告诉他妈妈在哪里,不然等到妈妈回来的时候,他会告诉妈妈我不听警察叔叔的话。

我无奈,只好回答:

“妈咪买ice cream,她很快回来!”

谁知道,跟着我的话出来的,有眼泪,鼻涕,还有一声声的啜泣。我控制不了那些忽然涌现的情绪,我控制不了我的嘴巴,我不停地对着警察叔叔背后空荡的马路大喊:“妈咪买ice cream,她很快回来!”

那一声声的回音,却在我耳边窃窃说道:“妈咪,不回来了。。。”

“事情都过了那么久,我也不记得我爸爸和妈妈的样子了,我的弟弟也应该长大,和你一样的年龄。我想,就算他们现在站在我的面前,我也认不出他们!”

宇颢不知不觉落下的泪,沾湿了他的脸颊。在他自我安慰地笑着的时候,泪痕在灯光的反照下闪烁。他感慨地吞了一口气,低头发现志坚早已迷糊地睡去。他把头靠在床头的墙壁,看着天花板上的风扇懒洋洋地旋转,仿佛世间的事跟它毫无关联。

风扇的旋转,催眠式的‘嗒嗒’声,不断地哄着他入睡。眼睛闭上的时候,那天强烈的太阳,又开始照在他疲倦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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